11封寄往天堂的信丨武汉女医生丈夫:来世我们白头偕老_鄢成_1

11封寄往天堂的信丨武汉女医生丈夫:来世我们白头偕老_鄢成
原标题:11封寄往天堂的信丨武汉女医生丈夫:来世我们白头偕老 摘要:刚刚过去的冬天过于漫长。疫情蔓延时,人们可做的事情不多,除了等待。商店餐馆、车站码头、樱花树,一切似乎都在等。随着气温转暖草木萌动,城市秩序逐渐恢复,武大的樱花开了,已经历时两个多月的武汉“封城”期也即将结束。 很多人没有等到这一刻。截至2020年3月30日,国家卫健委通报,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死亡病例共3305例,其中3187例来自湖北,2548例来自武汉。 非常时期,葬礼不能举行,不能扫墓。于是,一些人摊开纸张,或者对着屏幕里的空白文档,坐下来写信,写给留在冬天里的人。除了思念,这些“信件”还试图保留住一份希望:上一个冬天的记忆没那么快被春风吹散。 (注:文中日期为人物去世时间) 文|汪婷婷 叶雯 绘图|顾振翮 版式|靳锐璋 编辑|陶若谷 1月29日 因父亲患上新冠肺炎要求在县医院隔离,17岁脑瘫儿鄢成被独自留在家中,与父亲分离7天后去世。 隔离结束回家的那天下午,我和小儿子鄢宏伟(鄢成的弟弟)就上山看他,在他墓前坐了一个下午。 我跟他说,你走后一个半月,我看到一条新闻,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(注:政府为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启动的多部委协调工作机制平台)印发了《因新冠肺炎疫情影响造成监护缺失儿童救助保护工作方案》。我说,“你用生命之殇,换来对监护缺失儿童的关注。你生得苦难,但死得光荣。” 鄢成出事前,我们在武汉“蜗牛家园”生活。“蜗牛家园”是心智障碍类特殊人士互助小组,我是里面的骨干家长,帮创始人照顾孩子。二儿子宏伟出生时被查出自闭症,我老婆受不了打击自杀了,我们父子三人相依为命。 宏伟和鄢成很亲。鄢成生活不能自理,宏伟平时推着哥哥出去玩,会跑过去亲哥哥,哥哥就会嘎嘎笑。做饭的时候我让宏伟去看看哥哥,他就跑过去。盛饭时他总是先给哥哥盛,我让宏伟喂一口哥哥,他就使劲往哥哥嘴里塞东西。自闭症儿童得看着点儿,他不懂大小,只懂得塞,鄢成有时会被噎着。 过年回到黄冈老家,我开始发烧。我和宏伟在镇卫生院打针时被带到县医院隔离,留下鄢成一个人躺在家。没想到我没死,大儿子却以这种方式走了。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对着我笑。他生前爱笑,高兴时笑,不高兴也笑,从来不哭。他喜欢被推出去玩,别人多看他两眼他就笑,大家都叫他“爱笑天使,阳光少年”。他笑什么呢?他受了一辈子罪。 几年前他骨折了,只能躺在床上,门诊打石膏不给他用麻药,我们又没什么钱住院,疼得睡着了嘴角都在抽。到最后他的腿都伸不直。 他的轮椅,他的衣物都还在房间里。回家时我问宏伟,找哥哥?他去看轮椅,然后看看我,不说话。我总感觉他还在,推门就能看到他。现在吃饭我还会把鄢成的碗添上,把他的轮椅推过来,晚上也把轮椅推到床前。 最想他的时就是晚上。以前我们三个人睡一张床,他睡中间。睡觉前我要给他擦洗,翻身,等他大便,一等就是一个小时。现在空下来了,我不知道怎么办,只能不停找事做。 不能说了,再说今晚又睡不着了。 2月3日 武汉沈阳路上卖面窝的阿姨熊桂凤,因感染新冠肺炎去世。 辗转确认,最终还是等来了卖面窝的熊阿姨因为感染新冠肺炎去世的消息。 熊阿姨本名叫做熊桂凤,她是我的采访对象。前年去武汉写“过早”,被推荐去尝她家的面窝。面窝是热干面和豆皮之外,武汉最流行的一种早点。是把黄豆和大米磨成浆后,放在一个圆形扁平、中间凸起的勺子里炸制而成,炸出来是个中间带孔的圆饼。 熊阿姨的摊位在沈阳路上。没有招牌,是在一家早餐店里租出来的不到半平方米的空间,但看到长队就不会走过了。她的面窝炸得有点功夫。她可以按照顾客的需求来炸——老年人牙口不好,她就只炸“框框”,也就是像面包圈一样松软的边;年轻人喜欢吃脆的,她就把米浆摊放得薄薄的。来买面窝的都是附近的街坊,不用问熊阿姨就知道他们各自的口味。熊阿姨是位很善良体贴的人。那天我看到有个人要买10个面窝,其他人都唉声叹气起来。熊阿姨就和他商量,后面的奶奶就要两个面窝,已经站了半天了,让她先买好不好啊? 采访我去了两次。第一次看到人太多,说了几句便没有再打扰。第二次专门在她生意的尾声又去拜访。武汉的夏天,要长时间站在油锅边,滋味当然不好受。熊阿姨的眼睛被油烟熏得红红的,要用毛巾不断擦拭汗水。每天早上四点钟丈夫帮她磨浆备料。她五点钟独自出摊,要到中午一点才结束。她的丈夫从事保安的工作。就是夫妻俩这点微薄的薪水,让他们能够从(城郊)黄陂到武汉(市区)安下家来,供养了三个孩子读书。她当时对我说“不求孩子成才,只求成人,他们能健康快乐地生活。只要我还提得动勺子、搬得动锅,这个生意就会继续做下去。” 油锅边太热了,熊阿姨炸得面窝太好吃了,以至于我对整个场景记忆颇深。疫情出来后,身边有人在心心念各种武汉小吃,我心里也在暗想,等到樱花盛开时,一切都好起来,如果我要能再去武汉,也要再去找熊阿姨买面窝。 两天前第一次听武汉的朋友讲起她去世的传闻,我还不能够相信,看上去身体壮实的熊阿姨怎么就这么去了。也是刚刚看她女儿接受采访,才知道熊阿姨身体并不好,多年来有高血压和糖尿病,但仍然坚持出摊。也是身体底子差的原因,不到10天的功夫,从卫生所转到到医院,就去世了。现在她的三个孩子都平安,丈夫感染后已经痊愈,目前正在隔离。 那次采访,让我认识了武汉这座城市里许多默默无闻的人。他们天未亮开始的忙碌,让千万人早起就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早餐。因为认识他们,也让我对武汉这座城市有了情感的连接,在疫情发生后,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,确认他们都健康平安。 相信那些熊阿姨周边的街坊,和她有着一面之缘的人,也都在心里默默怀念着她,感谢她付出的辛劳曾经给他们带来温暖和方便。他们也许并不知道熊桂凤的真实名字,但会记得伴着面窝的香气,在街角的小店里曾经有这样一位笑容亲切的阿姨。 2月6日 俞关荣,71岁,武汉长江救援队发起人,因双肺感染去世,未确诊新冠肺炎。他喜欢冬泳,在水下能憋3分20秒,过去10年里,该公益组织挽救过数百人生命。 1月30号发微信问候,老哥没回。2月6号,他们说老哥走了。 老哥大名“俞关荣”,我们叫他“大磉”。“磉”是柱底的石墩,这名字像他。从雅安地震到鲁甸地震,很多灾区一线我们都去过,支援当地救援,老哥干活多、说话少。他觉得这么着踏实。 这么多年,没见老哥急过,他爱笑,微笑的那种。最后一次见面是两个多月前,在浙江乐清,我们搞了一场联合救援演练。我负责协调,老哥是安全员。为纪念进入救援圈子十年,还给“大磉”发了纪念臂章。被抓拍的照片里,老哥看着特别慈祥。 晚上睡不着,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过这十多年的人和事,过“大磉”。“大磉”对荣誉不咋看重,我就不多说,网上有的是。“大磉”一生救了很多人。我想,到了那边,会有很多人对他好的。 2月8日 不具名者,60多岁男性,因感染新冠肺炎在金银潭医院去世。 当初这个老人由老伴陪着来办住院,老伴很想留下来陪护,但不被允许,劝了很久才劝回去。老人的求生欲一直都很强,氧饱和度掉到30%的时候,还能跟我们讲话。呼吸困难的时候,还跟我说不行了,紧紧拉住我的手说’救救我’。缺氧的感觉就像溺水,人会喘不过气,但老人撑了4个小时。 我觉得很遗憾,抢救时老人的电话响了,可能是家属打来的,但他没接。老人走后,家属也没能见他最后一面,没好好跟他告别。 2月11日 林红军,49岁,武汉市中心医院附近小卖部老板,因肺部感染去世,未确诊新冠肺炎。 舅伯本名林红军,大概是顺口,大家都喊他林军。二十多年,他都在二医院(武汉市中心医院)门口开副食店,离医院就是一条马路的距离。舅伯很和气,声音温柔,对人总是笑脸相迎,我们这些后辈都喜欢跟他开玩笑。 他很勤劳,每天六七点开店,到晚上十点多才关门,过年也不放假。每年都是吃完年饭就赶去开店,我妈开玩笑说,乞丐过年都有三天假,舅伯却没有。 因为隔得近,我经常去他店里玩。很多医护人员来他店里买东西,感觉他们都很熟。只要打个电话,舅伯就会送货到他们科室里去,还给他们代收快递。二医院疼痛科的蔡医生微博也说,以前,手机支付还不流行,医生因为穿白大褂又不带钱,就会直接去他的小卖部,拿水喝、拿饼干吃,然后记账。很久以后,突然路过小卖部才想起问他:老板我欠你多少钱? 因为对二医院熟悉,亲戚朋友有身体不舒服的,总是他领着我们去找科室、找医生看病。他帮很多人找过床位,可是这次,他病危了8天也没能得到一个床位。 听到他去世的消息那天,他的儿子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。一个多月了,我总会恍惚,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。 “你过早离开,是我们一家人一生中最最沉痛的打击。你知道吗?快80岁的父亲,每天早上起床就到你的遗像旁边陪着,一个人在那里流眼泪。你老婆熬过来了,要出院回家了,你最牵挂的儿子说:要是两个人一起回家多好…… 你做了那么多好事,却得不到一个好报。姐姐好遗憾,没法去医院看你一眼,没法送你最后一程。你放心,我们姊妹三人会帮你老婆保住你一生辛苦打拼下来的小店。” —— 姐姐林翠华 2月13日 湖北仙桃市三伏潭镇卫生院医生刘文雄,2月13日起床时栽倒在地,因急性心梗发作去世。据新京报报道,疫情期间他一个月内接诊超过3000次,去世前一晚还在接问诊电话。3月初,仙桃认定刘文雄因公殉职。 我大女儿小时候发烧哭闹,我们直接抱着她过去,排了很长的队。我以为小孩儿都害怕医生,会又哭又闹,但是他那儿的孩子都比较安静。他看上去和我们镇上其他人不太一样,斯斯文文,干干净净的。 他朝孩子做鬼脸,用听诊器和电筒逗他们,也不建议孩子打针,能吃药就吃药。我们一家都很信赖刘医生,有什么问题都会先打电话咨询他,他每次都会接,耐心给我们讲。新闻上说,刘医生去世前的夜里,还在接听患者的电话。 2月23日 夏思思,29岁,武汉市蔡甸区人民医院医生,因感染新冠肺炎去世。 “亲爱的老婆,想再喊你一次宝贝。从校园初恋到结婚到有了可爱的儿子,我们风雨相携走过了11年。刚开始病情比较平稳,我还跟你说,等你好了,我们俩一起上一线,可你为你爱的医疗事业奉献了生命。 孩子还不知道你的事,他找妈妈,我们就跟他说,你去上班了。于是电话响起,儿子就要抢电话,朝着电话喊妈妈。孩子懂事,还哄得住,我想等孩子长大了再和他解释。你放心,我会照顾好父母和儿子。如有来生,希望我们可以一起白头到老。” 3月1日 “老武叔”,因感染新冠肺炎去世。(引自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官方微博) 第一次见老武叔是我来武汉的第一个班,他正好吃完午饭,在调整吸氧管,见到我们来了,赶紧把口罩戴起来,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我觉得他是在努力保护我们。之后的每组班我都负责护理他,我们也越来越熟悉。 后来,他病情加重,甚至需要插上气管插管,用有创呼吸机来辅助呼吸。我们成立了“只属于你”的护理小组,我也变成了老武叔的专属护士。有一天,老武叔醒来握着我的手,突然握得很紧,我想他大概是害怕了,就安慰说,“你说放心睡吧,我会陪着你的,等你好了,天也暖了,我们就能一起去看樱花了”。那一次,他握着我的手很久才松开。 3月上旬 3月7日,福建泉州欣佳酒店倒塌,从湖北黄石回到泉州老家的一家五口在此处隔离,不幸遇难。3月10日全家遗体被找到。 去年是我成为老师的第一年,这个班级是我正式带的第一批学生。小女孩是我非常喜欢的学生,她聪敏过人,上学期期末考她双科都是99分;她也古灵精怪,活泼自信,常用一些奇怪的逻辑将我打败。这个孩子瘦瘦小小,但充满了大大的能量,在校运会上跳远拿了第二名,可惜当时我们班有好几场比赛,我没能亲眼看到。 她是我的第一个家访对象。她的家境一般,一家五口住在个小小的出租房套间里,墙壁上贴满了孩子的奖状。孩子的母亲是一名很有涵养的女性,她对孩子的教育很严格,特别注重品德上的培育。我看过她妈妈的QQ空间里的照片、“说说”,她在每个孩子生日的时候都会认真庆祝,希望他们都能考上重点大学。虽然没有见到孩子的父亲,但从对话里了解到他们是慈父严母型的家庭,一家人过得很幸福。 写在最后 Vlog博主@蜘蛛猴面包从武汉“封城”第一天开始,就用镜头记录疫情中的武汉,期间还做过开车送药等志愿工作。在武汉街头奔走2个多月,幸运的是他没有感染病毒。 2月份,我开车跑在武汉空荡荡的街上,感觉就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。 我遇到过一位逝者家属,就是2月13日,网上流传最广的那条Vlog里大哭的女孩。我给她送药,她在街头崩溃:她没有爸爸了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,就把身上的口罩都掏给她了,让她一定保重。 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。有一次送药,是一位门诊医生,已经重症了,拿药的是他妻子。夫妻两人关系很好,但妻子拿药时,不仅没哭,还一直说“感谢你给我送药”。回到车里,我特别难过。我相信那种情况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,但她特别克制,反而让我觉得心酸。 以前我觉得武汉人大嗓门不礼貌,显得脾气暴躁,但这次我看到了大嗓门的另一面,直爽、勇敢、坚强。 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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